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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0-19
吾爱
她一家人到机场去接他一家人，一共四个大人，四个小孩，八个人闹哄哄的塞满一部车。
她执意不许他们住酒店，家虽然不很大，但挤四个人也绰绰有余。她先生很热心的接待他们，不惜让出自己的住卧室，务求宾至如归。
“噢！MY GOD。”多年不见，他竟多了这么一句口头禅。她总喜欢笑而不答看着他的一举一动，不自觉把他跟过去相比。他的稚气依旧没改，天真烂漫常洋溢脸上，他的小女儿仿佛跟他出自同一个模子，也遗传了她父亲的纯真。
“噢！MY GOD。”她也学她父亲说着同样的话。
这夜，她睡得并不好。他就在隔壁，感觉是如此的亲近，整颗心仿佛都飞到他那里去了……
她起来上厕所，走出客厅时，却吓了一跳，昏暗的壁灯下，赫然坐了一个人。他看见她，连忙站了起来。
“吵着你了？”
“不，我夜里总是睡不好，年纪大了，半夜都要上厕所。”
“我比你年长，都不肯说自己老。”他笑。
“男人跟女人怎么比？”
“其实都一样的，看你放不放得开而已！”
“你很放得开吗？”她反问他。
他看着她。“看是什么事吧！”有些事却是终生也放不下的。
在昏暗中，她仍然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温柔。
“你也睡不着？”她避过他的眼光，连忙换个话题。
“我想喝杯咖啡，如果你还不想睡，我们来聊一聊，好不好？”
她点点头，他随她走进厨房。
她去烧开水。
“我来泡，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“很棒吗？”她问。
“我在餐馆呆过，学了一些皮毛。”
他站在门旁看她把杯子、茶匙……拿出来，她穿着一套浅兰色丝质睡衣，清爽柔和。短发的她，多了几分俏丽，她几乎是始终没变，看上去依旧年轻漂亮。
“你过得好吗？”他突然问。
她拿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中，有股难堪的感觉在心头掠过。
二十年都过去了，他怎么今天才来问这句话？
“你看呢？”她把咖啡放在桌上，手按着桌面，抬眼看他……
“他对你很好，我看得出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“这是事实。”
“你看来似乎没什么改变，依旧美丽。”
“老朋友了，还需要送高帽子吗？”
他正色的。“在你面前我从来不说假话的。”
水开了，他接过来，露了一手泡咖啡真功夫……房子顿时充满了咖啡香味。
“我得把门窗再关紧些，免得邻居破门而入来讨咖啡喝。”她说得风趣。
他爽朗得笑起来。
两人捧着咖啡到客厅里，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北京真的改变了很多，有些地方我根本都不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十年人事几翻新，你离开何止十年了？”
“要是时间能倒流，或者让我重新选择，我想我不会出国。人总是在选择错误之后才来后悔的。”他无限感慨的说。
当年他刚高中毕业，父母迫不及待的要把他送出国，当时他雄心万丈，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，他也觉得狭窄的北京，毕竟空间有限，往外发展，会更有前途。临走前一个晚上，两人坐在阳台上，相对无言。
他记得她只一味问他：“行李收拾好了吗？有没有漏掉什么？”
如今想来，他才知道自己出国多年，是真的漏掉了一样东西，这可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。
“当年你问我有没有漏掉没带的东西？我当时还向你摇头。事实上，我却漏掉了我最珍贵的感情在这里。我真该把你一起带走的。真能如此，我就不会遗憾终生了。”
她刹那的心跳加速，双手颤抖。都跨过人生的四十大关了，定力居然还是不够。她红着眼睛，一句话也接不下去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恨我，事实上，我却越来越恨死我自己了。”他说。
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，他从小就喜欢她，觉得她漂亮、纯真。他正式表达爱意是在初中最后那年的圣诞节，他在家开舞会，让她做他的女伴。在跳最后一支慢步舞时，他拥着她，在她耳边说：“I LOVE YOU。”
那天之后，她有好些日子都避着不见他，他写了好长的一封信向她剖白自己的感情，也想得到她的认同。
那天他就在家门口等她放学，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她：
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？”
她羞得满脸通红，头低得快到地面了。他去牵她的手，她也握紧了他。他心花怒放得忘了形。
他说：“毕业后我就会回来了。”
这是他唯一的承诺，可是，他并没有做到。毕业后他没有回来。他们逐渐疏远了，最后连音讯都断了。
“一个留学生的生活并不好过。人生地不熟，又没有亲戚朋友，刚去的时候举目无亲，觉得自己真的好可怜。逢年过节的时候尤其想家，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读书，法律尤其深奥难懂。逐渐我发现自己的兴趣不在于此，赶紧勒马，重新选科。后来交了一些朋友，生活才有些生气。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，我不惜铤而走险的去打黑工，每当有人来查询时，我就东躲西藏的。但是上山多了终遇虎，有人教我躲进冰箱里，那一次，还是被揪出来了。我以为换了城市可以平安无事，没想到过境的时候，当场就被逮到，人家早就全国电脑连网，我已被列如黑名单。我知道大局已定，那个国家已没有我的立足之地。我心灰意冷，也准备收拾行李返回北京。虽然有很多的不舍与不甘心，但因我知法犯法在先，只好接受现实的安排……就在那个时候，我遇上了现在的太太，之前我们早就认识，却没想到在别的城市里也会遇上。我把我的情形告诉了她，她只回了我一句话：
“我们结婚吧！”
他无奈的摇摇头。“当时，我似乎是没的选择。现在想来，当时的心情也是相当的复杂。自己独自在外面漂泊这么多年，真的好想有一个家安定下来。而且我已经习惯了外国的生活模式，也舍不得离开。再说，她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子，没有男人会不动心的……就这样，我成为电影中的男主角，为了一张绿卡把自己给卖了。”
她看着他，静心聆听，事隔这么多年，到今天她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。说她当年没恨过他吗？那是骗人的。
刚开始的时候，他们仍常有书信来往，但日子一久，便逐渐疏远……后来知道他结婚的消息，她哭了一个晚上。
“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，竟然在忍耐中过去……”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太太是家中的独女，很主观……当时对她太不了解了……我母亲曾问过我一句话：‘你怎么娶了一个悍妇回来？’我是个传统的男人，我并不喜欢以离婚来解决我们恶劣的婚姻关系。但人的忍耐力毕竟有限，我曾经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对她不理不踩，让她自己去反省，如今她也算是有所改善……可是，这二十年来，我的内心却依然无法释怀，对你，我始终放不下……后来间接知道你结婚了，心里虽然难过不舍，但仍默默祝福你幸福快乐！如今亲眼所见，他的举手投足对你关怀备至，我也感到很安慰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事隔那么多年，今天终于能让我在你面前畅所欲言，我真的觉得好舒坦，对你----我不必隐瞒什么，我始终--爱你如昔。”
“ME TOO。”她噙着泪水吐出这句藏在心底的话。
他深情的看着她，眼眶也红了……
但现实却是无法改变的，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家庭、伴侣、子女，这些都已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而无法割舍。
“我别无所求，能见个面，通个电话，知道你过得很好，我就很满足了。”他说。
她笑得灿烂如花，在某个国度里，知道有另外一个人对自己仍旧关爱，人生在世，夫复何求？
他们的感情已经升华，排除世俗的私欲，形成一股清流温暖入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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